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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人間詞話》

王國維《人間詞話》

(第二部份﹕刪稿49節)

王國維﹐字靜安﹐晚號觀堂﹐浙江海寧人。生於清光緒三年﹐卒於1927年﹐享年51。王氏為近代博學通儒﹐功力之深﹐治學範圍之廣﹐對學術界影響之大﹐為近代以來所僅見。其生平著作甚多﹐身後遺著收為全集者有《王忠愨公遺書》﹐《王靜安先生遺書》﹐《王觀堂先生全集》等數種。《人間詞話》一書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學思想之洗禮後﹐以嶄新的眼光對中國舊文學所作的評論﹐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向來極受學術界重視。
2.01 一
白實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1)」
(1) 姜夔《踏莎行》(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2)
2.02 二
雙聲﹑疊韻之論﹐盛於六朝﹐唐人猶多用之。至宋以後﹐則漸不講﹐並不知二者為何物。乾嘉間﹐吾鄉周公靄先生著《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正千餘年之誤﹐可謂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兩字同母謂之雙聲﹐兩字同韻謂之疊韻。」余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如《南史‧羊元保傳》之「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官家更廣」四字﹐皆從k得聲。《洛陽伽藍記》之「獰奴慢罵」﹐「獰奴」兩字﹐皆從n得聲。「慢罵」兩字﹐皆從m得聲也。兩字同一母音者﹐謂之疊韻。如梁武帝「後牖有朽柳」﹐「後牖有」三字﹐雙聲而兼疊韻。「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為u。劉孝綽之「梁王長康強」﹐「梁長強」三字﹐其母音皆為ian也(1)。自李淑《詩苑》偽造沈約之說﹐以雙聲疊韻為詩中八病之二﹐後是詩家多廢而不講﹐亦不復用之於詞。余謂苟於詞之蕩漾處多用疊韻﹐促結處用雙聲﹐則其鏗鏘可誦﹐必有過於前人者。惜世之專講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1)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四》引陸龜蒙詩序﹕「疊韻起自如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劉孝綽云「梁王長康強」﹐沈少文云「偏眠船弦邊」﹐庾肩吾云「載碓每礙埭」﹐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
2.03 三
世人但知雙聲之不拘四聲﹐不知疊韻亦不拘平﹑上﹑去三聲。凡字之同母者﹐雖平仄有殊﹐皆疊韻也。
2.04 四
詩之唐中葉以後﹐殆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詩﹐佳者絕少﹐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詞勝於詩遠甚。以其寫之於詩者﹐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為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此亦文學昇降之一關鍵也。
2.05 五
曾純甫中秋應制﹐作《壺中天慢》詞(1)﹐自注雲﹕「是夜﹐西興亦聞天樂。」謂宮中樂聲﹐聞於隔岸也。毛子晉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2)」近馮夢華復辨其誣(3)。不解「天樂」兩字文義﹐殊笑人也。
(1) 曾覿《壺中天慢》(此進御月詞也。上皇大喜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賜金束帶﹑紫番羅﹑水晶碗。上亦賜寶盞。至一更五點回宮。是夜﹐西興亦聞天樂焉。)﹕「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2) 《宋六十名家詞》毛晉跋《海野詞》﹕「進月詞﹐一夕西興﹐共聞天樂﹐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
(3) 馮熙《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曾純甫賦進御月詞﹐其自記雲﹕『是夜﹐西興亦聞天樂。』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說。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於平調《滿江紅》﹐於海野何譏焉﹖」
2.06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為最次。其詞如歷下﹑新城之詩﹐非不華瞻﹐惜少真味。
2.07 七
散文易學而難工﹐韻文難學而易工。近體詩易學而難工﹐古體詩難學而易工。小令易學而難工﹐長調難學而易工。
2.08 八
古詩雲﹕「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1)」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
(1) 晉宋齊辭《子夜歌》﹕「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
2.09 九
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
2.10 十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2.11 十一
詞家多以景寓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1)」﹐顧〔xiong4〕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2)」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3)」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4)」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
(1) 牛嶠《菩薩蠻》﹕「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柳陰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2) 顧〔xiong4〕《訴衷情》﹕「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3) 柳永《鳳棲梧》﹕「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詞又誤入《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及《醉翁琴趣外編》。
(4) 周邦彥《慶宮春》﹕「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展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淡煙裡﹐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絃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2.12 十二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景闊﹐詞之言長。
2.13 十三
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
2.14 十四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1)」﹐美成以之入詞(2)﹐白仁甫以之入曲(3)﹐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1) 賈島《憶江上吳處士》﹕「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圓。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此夜聚會夕﹐當時雷雨寒。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2) 周邦彥《齊天樂》(秋思)﹕「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嘆重拂羅〔因加衣旁〕﹐頓疏花簟。尚有〔糸束〕囊﹐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芻的繁體加竹字頭〕﹐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3) 白樸《雙調‧德勝樂》(秋)﹕「玉露冷﹐蛩吟砌。聽落葉西風渭水。寒雁兒長空嘹唳。陶元亮醉在東籬。」又《梧桐雨》雜劇第二折《普天樂》﹕「恨無窮﹐愁無限。爭奈倉促之際﹐避不得驀嶺登山。鑾駕遷。成都盼。更哪堪〔產加水旁〕水西飛雁﹐一聲聲送上雕鞍。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
2.15 十五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1)﹐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2)﹐東坡之《水調歌頭》(3)﹐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1) 周邦彥《浪淘沙慢》﹕「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揚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又一闋﹕「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沙磧。細草和煙尚綠﹐遙山向晚更碧。見隱隱﹑雲邊新月白。映落照﹑簾幕千家﹐聽數聲﹑何處倚樓笛﹖裝點盡秋色。 脈脈。旅情暗自消釋。念珠玉﹑臨水猶悲感﹐何況天涯客﹖憶少年歌酒﹐當時蹤跡。歲華易老﹐衣帶寬﹑懊惱心腸終窄。 飛散後﹑風流人阻。蘭橋約﹑悵恨路隔。馬蹄過﹑猶嘶舊巷陌。嘆往事﹑一一堪傷﹐曠望極。凝思又把闌干拍。」
(2) 柳永《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慘﹐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低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禺頁〕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3) 蘇軾《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本帖最後由 dahbah 於 2007-3-2 18:0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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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十六
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1)」﹐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
(1) 辛棄疾《賀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綠樹聽鵜〔決換成鳥旁〕。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2.17 十七
稼軒《賀新郎》詞﹕「柳暗凌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1)」又《定風波》詞﹕「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2)」「綠」「熱」二字﹐皆作上去用。與韓遇《東浦詞》《賀新郎》以「玉」「曲」葉「注」「女」﹐《卜算子》以「夜」「謝」葉「食」「月」﹐已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
(1) 辛棄疾《賀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千里瀟湘葡萄漲﹐人解扁舟欲去。又檣燕留人相語。艇子飛來生塵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鳴櫓。 黃陵祠下山無數。聽湘娥﹑泠泠曲罷﹐為誰情苦﹖行到東吳春已暮﹐正江闊潮平穩渡〔﹖〕。望金雀觚稜翔舞。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愁為倩﹐麼弦訴。」
(2) 辛棄疾《定風波》﹕「金印纍纍佩陸離﹐河梁更賦斷腸詩。莫擁旌旗真個去。何處﹖玉堂元自要論思。 且約風流三學士﹐同醉。春風看試幾槍旗。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那邊應是說儂時。」
(3) 韓玉《賀新郎》(詠水仙)﹕「綽約人如玉。試新妝嬌黃半綠﹐漢宮勻注。倚傍小欄閑凝佇﹐翠帶風前似舞。記洛浦當年儔侶。羅襪生塵香冉冉﹐料征鴻微步凌波女。驚夢斷﹐楚江曲。 春工若見應為主。忍教都﹑閑亭笛管﹐冷風淒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淚連香寄與。須信到離情如許。煙水茫茫斜照裡﹐是騷人九辨招魂處。千古恨﹐與誰語﹖」
(4) 韓玉《卜算子》﹕「楊柳綠成陰﹐初過寒食節。門掩金鋪獨自眠﹐哪更逢寒夜。 強起立東風﹐慘慘梨花謝。何事王孫不早歸﹖寂寞鞦韆月。」
2.18 十八
譚復堂《篋中詞選》謂﹕「蔣鹿潭《水雲樓詞》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間﹐分鼎三足。」然《水雲樓詞》小令頗有境界﹐長調惟存氣格。《憶雲詞》精實有餘﹐超逸不足﹐皆不足與容若比。然視皋文﹑止庵輩﹐則倜乎遠矣。
2.19 十九
詞家時代之說﹐盛於國初。竹〔詫換土旁〕謂﹕詞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1)。後此詞人﹐群奉其說。然其中亦非無具眼者。周保緒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渾涵之詣。」又曰﹕「北宋詞多就景敘情﹐故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至稼軒﹑白石﹐一變而為即事敘景﹐故深者反淺﹐曲者反直。(2)」潘四農曰﹕「詞濫觴於唐﹐暢於五代﹐而意格之閎深曲摯﹐則莫盛於北宋。詞之有北宋﹐猶詩之有盛唐。至南宋則稍衰矣。(3)」劉融齋曰﹕「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沈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4)」可知此事自有公論。雖止庵詞頗淺薄﹐潘劉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則與明季雲間諸公﹐同一卓識也。
(1) 朱彝尊《詞綜發凡》﹕「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
(2) 見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3) 見潘德興《養一齋集》卷二十二「與葉生名澧書」。
(4) 見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
2.20 二十
唐五代北宋詞﹐可謂生香真色。若雲間諸公﹐則〔糸採〕花耳。湘真且然﹐況其次也者乎﹖
2.21 二一
《衍波詞》之佳者﹐頗似賀方回。雖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諸子之上。
2.22 二二
近人詞如《復堂詞》之深婉﹐《疆村詞》之隱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學夢窗而情味較夢窗反勝。蓋有臨川廬陵之高華﹐而濟以白石之疏越者。學人之詞﹐斯為極則。然古人自然神妙處﹐尚未見及。
2.23 二三
宋直方《蝶戀花》﹕「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1)」譚復堂《蝶戀花》﹕「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2)」可謂寄興深微。
(1) 宋徵興《蝶戀花》﹕「寶枕輕風秋夢薄﹐紅斂雙蛾﹐顛倒垂金雀。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 偏是斷腸花不落﹐人苦傷心﹐鏡裡顏非昨。曾誤當初青女約﹐至今霜夜思量著。」
(2) 譚獻《蝶戀花》﹕「帳裡迷離香似霧﹐不燼爐灰﹐酒醒聞餘語。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 蓮子青青心獨苦﹐一唱將離﹐日日風兼雨。豆蔻香殘楊柳暮﹐當時人面無尋處。」
2.24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馮正中《鵲踏枝》十闋﹐乃《翁詞》之最精者。「望遠愁多休縱目」等闋﹐鬱伊惝恍﹐令人不能為懷。《定稿》只存六闋﹐殊為未允也。
(1) 王鵬運《鵲踏枝》(馮正中《鵲踏枝》十四闋﹐鬱伊惝恍﹐義兼比興﹐蒙耆誦焉。春日端居﹐依次屬和。就均成詞﹐無關寄託﹐而章句尤為凌雜。憶雲生雲﹕「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復前言﹐我懷如揭矣。時光緒丙申三月二十八日。錄十。)﹕「落蕊殘陽紅片片﹐懊恨比鄰﹐盡日流鶯轉。似雪楊花吹又散﹐東風無力將春限。 慵把香羅裁便麵﹐換到輕衫﹐歡意垂垂淺。襟上淚痕猶隱見﹐笛聲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闌凝佇久﹐問訊花枝﹐可是年時舊﹖濃睡朝朝如中酒﹐誰憐夢裡人消瘦。 香閣簾櫳煙閣柳﹐片霎氤氳﹐不信尋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懷珍重春三後。」其二。「譜到陽關聲欲裂﹐亭短亭長﹐楊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帶羅羞指同心結。 千里孤光同皓月﹐畫角吹殘﹐風外還嗚咽。有限墜歡真忍說﹐傷生第一生離別。」其三。「風蕩春雲羅衫薄﹐難得輕陰﹐芳事休閒卻。幾日啼鵑花又落﹐綠箋莫忘深深約。 老去吟情渾寂寞﹐細雨簷花﹐空憶燈前酌。隔院玉簫聲乍作﹐眼前何物供哀樂﹖。」其四。「漫說目成心便許﹐無據楊花﹐風裡頻來去。悵望朱樓難寄語﹐傷春誰念司勛誤﹖ 枉把游絲牽弱縷﹐幾片閑雲﹐迷卻相思路。錦帳珠簾歌舞處﹐舊歡新恨思量否﹖」其五。「晝日懨懨驚夜短﹐片霎歡娛﹐那惜千金換。燕睨鶯顰春不管﹐敢辭絃索為君斷﹖ 隱隱輕雷聞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雲漢。獨對舞衣思舊伴﹐龍山極目煙塵滿。」其六。「望遠愁多休縱目﹐步繞珍叢﹐看筍將成竹。曉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帶如新浴。 簷外春山森碧玉﹐夢裡驂鸞﹐記過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聲未抵歸心促。」其七。「誰遣春韶隨水去﹖醉倒芳尊﹐望卻朝和暮。換盡大堤芳草路﹐倡條都是相思樹。 蠟燭有心燈解語﹐淚盡脣焦﹐此恨消沈否﹖坐對東風憐弱絮﹐萍飄後日知何處﹖」其八。「對酒肯教歡意盡﹖醉醒懨懨﹐無那〔欠加豎心〕春困。錦字雙行箋別恨﹐淚珠界破殘妝粉。 輕燕受風飛遠近﹐消息誰傳﹐盼斷烏衣信。曲幾無〔謬換成豎心旁〕閑自隱﹐鏡奩心事孤鸞鬢。」其九。「幾見花飛能上樹﹐難系流光﹐枉費垂楊縷。箏雁斜飛排錦柱﹐只伊不解將春去。 漫詡心情黏地絮﹐容易飄揚﹐那不驚風雨。倚遍闌干誰與語﹖思量有恨無人處。」其十。今《半塘定稿‧翁集》中存《鵲踏枝》六闋﹐計刪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闋。
2.25 二五
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1)。阮亭《花草蒙拾》謂﹕「坡公命宮磨蠍﹐生前為王〔王圭〕舒〔顫的左半〕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觀之﹐受差排者﹐獨一坡公已耶﹖
(1) 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張惠言《詞選》評﹕「此感士不遇也﹐篇法彷彿《長門賦》。「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
  歐陽修《蝶戀花》﹐即馮延巳《鵲踏枝》﹕「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張惠言《詞選》評﹕「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臺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掛梧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張惠言《詞選》評﹕「此東坡在黃州作。〔魚局〕陽居士雲〔《唐宋諸賢絕妙好詞選》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媮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詞與《考〔上般下木〕》詩極相似。」
(2) 王士禎《花草蒙拾》﹕「僕嘗戲謂﹕坡公命宮磨蠍﹐湖州詩案﹐生前為王〔王圭〕舒〔顫的左半〕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
2.26 二六
賀黃公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歐秦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不能附和黃公矣。
(1) 史達祖《雙雙燕》(詠燕)﹕「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彫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娥﹐日日畫欄獨憑。」賀黃公語﹐見賀裳《皺水軒詞筌》。姜論史詞﹐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七所引。
2.27 二七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此遺山《論詩絕句》也。夢窗﹑玉田輩﹐當不樂聞此語。
2.28 二八
朱子《清邃閣論詩》謂﹕「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說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謂北宋之詞有句﹐南宋以後便無句。玉田﹑草窗之詞﹐所謂「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2.29 二九
朱子謂﹕「梅聖俞詩﹐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謂草窗﹑玉田之詞亦然。
(1) 見朱熹《清邃閣論詩》。
2.30 三十
「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1)」「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語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許筆力﹗
(1) 史達祖《喜遷鶯》﹕「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值。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蹤跡。謾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
(2) 張炎《高陽臺》(西湖春感)﹕「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 本帖最後由 dahbah 於 2007-3-2 17:2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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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三一
文文山詞﹐風骨甚高﹐亦有境界﹐遠在聖與﹑叔夏﹑公謹諸公之上。亦如明初誠意伯詞﹐非季迪﹑孟載諸人所敢望也。
2.32 三二
和凝《長命女》詞﹕「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裡星光少。 冷霞寒侵帳額﹐殘月光沈樹杪。夢斷錦闈空悄悄。強起愁眉小。」此詞前半﹐不減夏英公《喜遷鶯》也。
(1) 夏竦《喜遷鶯令》﹕「霞散綺﹐月垂鉤。簾卷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臺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遊﹐水殿按涼州。」
2.33 三三
宋李希聲《詩話》雲﹕「唐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為主。雖意遠語疏﹐皆為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使人可憎。(1)」余謂北宋詞亦不妨疏遠。若梅溪以下﹐正所謂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也。
(1) 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引。
2.34 三四
自竹〔詫換土旁〕痛貶《草堂詩餘》而推《絕妙好詞》(1)﹐後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雖有褻諢之作﹐然佳詞恆得十之六七。《絕妙好詞》則除張范辛劉諸家外﹐十之八九﹐皆極無聊賴之詞。古人云﹕小好小慚﹐大好大慚(2)﹐洵非虛語。
(1) 朱彝尊《書絕妙好詞後》﹕「詞人之作﹐自《草堂詩餘》盛行﹐屏去《激楚》《陽阿》﹐而《巴人》之唱齊進矣。周公謹《絕妙好詞》選本雖未盡醇﹐然中多俊語﹐方諸《草堂》所錄﹐雅俗殊分。」
(2) 韓愈《與馮宿論文書》﹕「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以為好。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則必以為大好矣。」
 
2.35 三五
梅溪﹑夢窗﹑玉田﹑草窗﹑西麓諸家﹐詞雖不同﹐然同失之膚淺。雖時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棄周鼎而寶康瓠﹐實難索解。
2.36 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戀花一闋雲﹕「簾外東風隨燕到。春色東來﹐循我來時道。一霎圍場生綠草﹐歸遲卻怨春來早。 錦繡一城春水繞。庭院笙歌﹐行樂多年少。著意來開孤客抱﹐不知名字閑花鳥。」此詞當在晏氏父子間﹐南宋人不能道也。
2.37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陳樂﹐換得雷塘數畝田。(1)」政治家之言也。「長陵亦是閑丘隴﹐異日誰知與仲多﹖(2)」詩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於一人一事。詩人之眼﹐則通古今而觀之。詞人觀物﹐須用詩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懷古等作﹐當與壽詞同為詞家所禁也。
(1) 羅隱《隋帝陵》﹕「入郭登橋出登船﹐紅樓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陳樂﹐只換雷塘數畝田。」
(2) 唐彥謙《仲山》(高祖兄仲山隱居之所)﹕「千載遺蹤寄薜蘿﹐沛中鄉里漢山河。長陵亦是閑丘隴﹐異日誰知與仲多﹖」
2.38 三八
宋人小說﹐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語》謂﹕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嚴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臺﹐蕊乞自便。岳問曰﹕去將安歸﹖蕊賦《卜算子》詞雲﹕「住也如何住」云云(1)。案此詞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觴者﹐見朱子「糾唐仲友奏牘」(2)。則《齊東野語》所紀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1) 陶宗儀《說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語》﹕「唐悅齋仲友字與正﹐知臺州。朱晦庵為浙東提舉﹐數不相得﹐至於互申。壽皇問宰執二人曲直。對曰﹕秀才爭閑氣耳。悅齋眷官妓嚴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決﹐蕊奴乞自便。憲使問去將安歸﹖蕊奴賦《卜算子》﹐末雲﹕「住也如何住﹐去又終須去。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憲笑而釋之。」
(2)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狀」﹕「五月十六日筵會﹐仲友親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後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滿頭﹐休問奴歸處。」」
(3) 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是不然也。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游臺﹐嘗狎籍妓﹐囑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曰﹕『汝果欲從陳官人耶﹖』妓謝。唐雲﹕『汝須能忍飢受凍仍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雲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臺﹐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閑氣耳。』遂兩平其事。詳見周平園《王季海日記》。而朱門諸賢所作《年譜道統錄》﹐乃以季海右唐而並斥之﹐非公論也。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雲。」
 
2.39 三九
《滄浪》(1)《鳳兮》(2)二歌﹐已開楚辭體格。然楚詞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後此之王褒﹑劉向之詞不與焉。五古之最工者﹐實推阮嗣宗﹑左太沖﹑郭景純﹑陶淵明﹐而前此曹劉﹐後此陳子昂﹑李太白不與焉。詞之最工者﹐實推後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後此南宋諸公不與焉。
(1) 《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2) 《論語‧微子》﹕「楚狂接與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矣﹗』」
2.40 四十
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有篇有句﹐唯李後主降宋後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軒數人而已。
2.41 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詞家﹐倡優也。南宋後之詞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詞人之詞﹐寧失之倡優﹐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厭﹐較倡優為甚故也。
2.42 四二
《蝶戀花》「獨倚危樓(1)」一闋﹐是《六一詞》﹐亦見《樂章集》。余謂﹕屯田輕薄子﹐只能道「奶奶蘭心蕙性(2)」耳。
(1) 見本《刪稿》十一節。
(2) 柳永《玉女搖仙佩》﹕「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孤鴛被。」
2.43 四三
讀《會真記》者﹐惡張生之薄倖〔幸加單人〕﹐而恕其奸非。讀《水滸傳》者﹐恕宋江之橫暴﹐而責其深險。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雲﹕「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閑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1)」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余輩讀耆卿伯可詞﹐亦有此感。視永叔﹑希文小詞何如耶﹖
(1) 此為龔自珍《乙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之一﹐見《定庵續集》。
2.44 四四
詞人之忠實﹐不獨對人事宜然。即對一草一木﹐亦須有忠實之意﹐否則所謂游詞也。
2.45 四五
讀《花間》《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臺新詠》。讀《草堂詩餘》﹐令人回想袁谷《才調集》。讀朱竹〔詫換土旁〕《詞綜》﹐張皋文﹑董子遠《詞選》﹐令人回想沈德潛三朝詩別裁集。
2.46 四六
明季國初諸老之論詞﹐大似袁簡齋之論詩﹐其失也﹐纖小而輕薄。竹〔詫換土旁〕以降之論詞者﹐大似沈規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2.47 四七
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為營三窟之計﹐此其所以可鄙也。
2.48 四八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已修能。(1)」文學之事﹐於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詞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內美。無內美而但有修能﹐則白石耳。
(1) 此二句出自屈原《離騷》。
2.49 四九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遊戲之材料也。然其遊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質﹐亦不可缺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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