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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林徽音作品

徐志摩&林徽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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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遲早有那一天;
你願意記著我,就記著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空著惱,
隻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隻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怯憐憐的在風前抖擻,一瓣,
兩瓣,落地,叫人踩,變泥……
唉,叫人踩,變泥——變了泥倒幹淨,
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著寒傖,累贅,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來,你何苦來……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見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愛,我的恩人,
你教給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愛,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沒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臉,燒得多焦,虧這夜黑
看不見;愛,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別親我了;我受不住這烈火似的活,
這陣子我的靈魂就像是火磚上的
熟鐵,在愛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飛灑……我暈了,抱著我,
愛,就讓我在這兒清靜的園內,
閉著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頭頂白樹上的風聲,沙沙的,
算是我的喪歌,這一陣清風,
橄欖林裏吹來的,帶著石榴花香,
就帶了我的靈魂走,還有那螢火,
多情的慇勤的螢火,有他們照路,
我到了那三環洞的橋上再停步,
聽你在這兒抱著我半暖的身體,
悲聲的叫我,親我,搖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著清風走,
隨他領著我,天堂,地獄,哪兒都成,
反正丟了這可厭的人生,實現這死
在愛裏,這愛中心的死,不強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著……你伴著我死?
什麼,不成雙就不是完全的「愛死」,
要飛昇也得兩對翅膀兒打夥,
進了天堂還不一樣的要照顧,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沒有我;
要是地獄,我單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說地獄不定比這世界文明
(雖則我不信,)像我這嬌嫩的花朵,
難保不再遭風暴,不叫雨打,
那時候我喊你,你也聽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脫反投進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運,笑你懦怯的粗心?
這話也有理,那叫我怎麼辦呢?
活著難,太難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願你為我犧牲你的前程……
唉!你說還是活著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嗎?——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丟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這是命;
但這花,沒陽光曬,沒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兒焦萎,多可憐!
你不能忘我,愛,除了在你的心裏,
我再沒有命;是,我聽你的話,我等,
等鐵樹兒開花我也得耐心等;
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
在這園裏,挨著草根,暗沉沉的飛,
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
隻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
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
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著夜,
隔著天,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再 別 康 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豔影, 在我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裏, 我甘心作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的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彩虹似的夢.
尋夢, 撐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裏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山 中

庭院是一片靜
聽市謠圍抱
織成一地松影
看當頭月好

不知今夜山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 有松
有更深的靜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陣清風
吹醒群松春睡
去山中浮動

吹下一針新碧
掉在你窗前
輕柔如歎息
不驚你安眠


去 罷

去罷,人間 去罷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罷,人間 去罷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去罷,青年 去罷
與幽谷的相草同埋
去罷,青年 去罷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去罷,夢鄉 去罷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罷,夢鄉 去罷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去罷,種種 去罷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罷,種種 去罷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偶 然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 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它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 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 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裏外閃耀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靈魂
像一堆破碎的的水晶
散佈在荒野的枯草裏
飽啜你一瞬瞬的慇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 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 逼迫我淚零

我坦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沙揚娜拉一首

那是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
嬌羞
道一聲珍重 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裏有甜蜜的
憂愁
沙揚娜拉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著黑夜裏加鞭
向著黑夜裏加鞭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為要尋一顆明星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漫漫的荒野

累壞了 累壞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 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水晶似的光明
黑夜裏倒著一匹牲口
荒野裏倒著一具屍首
這回天上透出水晶似的光明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裏依洄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裏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裏心碎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裏的光輝



獻 詞

那天你翩翩的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豔
在過路時點燃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報緊的隻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頭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起造一堵牆

你我千萬不可褻瀆那一個字,
別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僅要你最柔軟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遠裹著我的心.

我要你的愛有純鋼似的強,
在這流動的生裏起造一堵牆.
任憑秋風吹盡滿園的黃葉,
任憑白蟻蛀爛千年的畫壁,
也震不翻你我愛牆內的自白.



殘 春

昨天我瓶子裏斜插著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邊掛;
今兒它們全低了頭,全變了相:——
紅的白的屍體倒懸在青條上。
窗外的風雨報告殘春的運命,
喪鐘似的音響在黑夜裏叮嚀:
「你那生命的瓶子裏的鮮花也
變了樣:豔麗的屍體,誰給收殮?」




闊的海

闊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隻巨大的紙鷂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風;
我隻要一分鐘
我隻要一點光
我隻要一條縫,——
像一個小孩子爬伏在一間暗屋的窗前
望著西天邊不死的一條縫,
一點光,一分鐘。



滬杭車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捲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櫓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豔色的田野,豔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隱,——
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雪花的快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裏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揚,飛揚,飛楊--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寂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揚,飛揚,飛揚--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裏娟娟的飛舞
認明了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裏探望--
飛揚,飛揚,飛揚--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借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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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豔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別丟掉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歎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隻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



深夜裏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裏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或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裏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拋緊那傷心的標幟,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裏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裏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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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邊渾圓的漩渦。
豔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裏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發,
散亂的挨著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癢癢的甜蜜
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風箏


看,那一點美麗
會閃到天空!
幾片顏色,
挾住雙翅,
心,綴一串紅。

飄搖,它高高的去,
逍遙在太陽邊
太陽裏閃
一片小臉,
但是不,你別看錯了
錯看了它的力量,
天地間認得方向!
它隻是
輕的一片
一點子美
像是希望,又像是夢,
一長根絲牽住
天穹,渺茫——
高高推著它舞去,
白雲般飛動,
它也猜透了不是自己,
它知道,知道是風!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湛藍的天上拖著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牽著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一萬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在海面上飄,
纖弱的桅桿常在風濤裏搖。
到如今太陽隻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著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頂層,
蜜一伴釀出那記憶的滋潤。
那一天我要挎上帶羽翼的箭,
望著你花園裏射一個滿弦。
那一天你要聽到鳥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靜候你的讚賞。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有來有去


深夜裏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裏,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夾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裏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的心底穿過,
忒淒涼,我懂得,
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裏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TOP




新年等在窗外,一縷香,
枝上剛放出一半朵紅。
心在轉,你曾說過的
幾句話,白鴿似的盤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藍,
太陽帶點暖,斜照在
每棵樹梢頭,像鳳凰。

是你在笑,仰臉望,
多少勇敢話,那天,你我
全說了,——像張風箏
向藍穹,憑一線力量。



題剔空菩提葉


認得這透明體,
智慧的葉子掉在人間?
消沉,慈淨——
那一天一閃冷焰,
一葉無聲的墜地,
僅證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終會死在風前!
昨天又昨天,美
還逃不出時間的威嚴;
相信這裏睡眠著最美麗的
骸骨,一絲魂魄月邊留念,——
…………

菩提樹下清蔭則是去年!



八月的憂愁


黃水塘裏遊著白鴨,
高粱梗油青的剛高過頭,
這跳動的心怎樣安插,
田裏一窄條路,八月裏這憂愁?
天是昨夜雨洗過的,山崗
照著太陽又留一片影;
羊跟著放羊的轉進村莊,
一大棵樹蔭下罩著井,又像是心!

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麼話,
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著田壟,土牆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夢怎樣的連牽。



時間


人間的季候永遠不斷在轉變
春時你留下多處殘紅,翩然辭別,
本不想回來時同誰歎息秋天!

現在連秋雲黃葉又已失落去
遼遠裏,剩下灰色的長空一片
透徹的寂寞,你忍聽冷風獨語?

TOP

深笑


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
那樣圓轉?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閃著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動,泛流到水面上,
燦爛,
分散!

是誰笑得好花兒開了一朵?
那樣輕盈,不驚起誰。
細香無意中,隨著風過,
拂在短牆,絲絲在斜陽前
掛著
留戀。

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
讓不知名鳥雀來盤旋?是誰
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
從每一層琉璃的簷邊
搖上
雲天?


昆明即景


那上七下八臨街的矮樓,
半藏著、半挺著,立在街頭,
瓦覆著它,窗開一條縫,
夕陽染紅它,如寫下古遠的夢。



雨後天


我愛這雨後天,
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沒底止的跟著風吹,
風吹:
吹遠了香草,落葉,
吹遠了一縷雲,像煙——
象煙。



記憶


斷續的曲子,最美或最溫柔的
夜,帶著一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披著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頭髮亂了,或是
水面皺起象魚鱗的錦。
四面裏的遼闊,如同夢
蕩漾著中心彷徨的過往
不著痕跡,誰都
認識那圖畫,
沉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黃昏過泰山


記得那天
心同一條長河,
讓黃昏來臨,
月一片掛在胸襟。
如同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蔥鬱,
不忘卻晚霞,
蒼莽,
卻聽腳下風起,
來了夜——



哭三弟恆

三十年空戰陣亡


弟弟,我沒有適合時代的語言
來哀悼你的死;
它是時代向你的要求,
簡單的,你給了。
這冷酷簡單的壯烈是時代的詩
這沉默的光榮是你。

假使在這不可免的真實上
多給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瞭——
因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難為你的勇敢,
機械的落伍,你的機會太慘!

三年了,你陣亡在成都上空,
這三年的時間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說來,你別悲傷,
因為多半不是我們老國,
而是他人在時代中碾動,
我們靈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們已有了盟友、物資同軍火,
正是你所曾經希望過。
我記得,記得當時我怎樣同你
討論又討論,點算又點算,
每一天你是那樣耐性的等著,
每天卻空的過去,慢得像駱駝!

現在驅逐機已非當日你最理想
駕駛的「老鷹式七五」那樣——
那樣笨,那樣慢,啊,弟弟不要傷心,
你已做到你們所能做的,
別說是誰誤了你,是時代無法衡量,
中國還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這許多不美麗言語
算是詩來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嚨多啞,
你永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青年的熱血做了科學的代替;
中國的悲愴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別難過,難過了我給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樣想過了幾回:
你已給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樣,獻出你們的生命;
已有的年輕一切;將來還有的機會,
可能的壯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愛,家庭,兒女,及那所有
生的權利,喜悅;及生的糾紛!
你們給的真多,都為了誰?你相信
今後中國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頭,比自己要緊;那不朽
中國的曆史,還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後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為何我還為著你哭?
隻因你是個孩子卻沒有留什麼給自己,
小時我盼著你的幸福,戰時你的安全,
今天你沒有兒女牽掛需要撫恤同安慰,
而萬千國人像已忘掉,你死是為了誰!



激昂


我要借這一時的豪放
和從容,靈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鮮露,
來揮動思想的利劍,
舞它那一瞥最敏銳的
鋒芒,像皚皚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閃映,
噴吐冷激的輝豔;——斬,
斬斷這時間的纏綿,
和猥瑣網布的糾紛,
剖取一個無暇的透明,
看一次你,純美,
你的裸露的莊嚴。

然後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牽著白雲
和錦樣的霞光,跨一條
長虹,瞰臨著澎湃的海,
在一穹勻靜的澄藍裏,
書寫我的驚訝與歡欣,
獻出我最熱的一滴眼淚,
我的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
永遠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TOP

無題


什麼時候再能有
那一片靜;
溶溶在春風中立著,
面對著山,面對著小河流?

什麼時候還能那樣
滿掬著希望;
披拂新綠,耳語似的詩思,
登上城樓,更聽那一聲鐘響?

什麼時候,又什麼時候,心
才真能懂得
這時間的距離;山河的年歲;
昨天的靜,鐘聲
昨天的人
怎樣又在今天裏劃下一道影!



秋天,這秋天


這是秋天,秋天,
風還該是溫軟;
太陽仍笑著那微笑,
閃著金銀,誇耀
他實在無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這裏那裏,在這秋天,
斑彩錯置到各處
山野,和枝葉中間,
象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華貴的失散,
繽紛降落到地面上。
這時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裏閃動,
浮出珠沫,濺開
山石的喉嗓唱。
這時候滿腔的熱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愛的是那不經意
不經意的淩亂!

但是秋天,這秋天,
他撐著夢一般的喜筵,
不為的是你的歡欣:
他撒開手,一掬瓔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變,
還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歸根兒蒂結住
在這人生的中心!
一陣蕭蕭的風,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搖著梧桐樹哭。——
起始你懷疑著:
荷葉還沒有殘敗;
小劃子停在水流中間;
夏夜的細語,夾著蟲鳴,
還信得過仍然偎著
耳朵旁溫甜;
但是梧桐葉帶來桂花香,
已打到燈盞的光前。
一切都兩樣了,他閃一閃說,
隻要一夜的風,一夜的幻變。
冷霧迷住我的兩眼,
在這樣的深秋裏,
你又同誰爭?現實的背面
是不是現實,荒誕的,
果屬不可信的虛妄?
疑問抵不住簡單的殘酷,
再別要憫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裏,要認清
造物更是摧毀的工匠。
信仰隻一細炷香,
那點子亮再經不起西風
沙沙的隔著梧桐樹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聽過的鳥啼;
同看過的花好,信仰
該在過往的中間安睡。……
秋天的驕傲是果實,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獻出你積累的馨芳;
交出受過光熱的每一層顏色;
點點瀝盡你最難堪的酸愴。
這時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喚;
更用不著閉上眼祈禱;
(向著將來的將來空等盼);
隻要低低的,在靜裏,低下去
已睏倦的頭來承受,——承受
這葉落了的秋天
聽風扯緊了絃索自歌挽:
這夜,這夜,這慘的變換!



靜坐


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憶一把。
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拖過一筆畫;
寒裏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沉中默啜著茶。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條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個行旅者的時候,
你,田野,山林,峰巒。

無論怎樣,
顛倒密切中牽連著
你和我,
我永從你中間經過;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則是我胸前心跳裏
五色的絢彩
但我們彼此交錯
並未彼此留難。

現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給他人負擔!



展緩


當所有的情感
都併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不論
怎麼沖急,怎樣盤旋,——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幾處逆流
小小港灣,就如同
那生命中,無意的甯靜
避開了主流;情緒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奔馳的血液;
它們不必全然廢弛的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會流水,
任憑眼前這一切撩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稍稍
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希望!



山中


紫色山頭抱住紅葉,將自己影射在山前,
人在小石橋上走過,渺小的追一點子想念。
高峰外雲在深藍天裏鑲白銀色的光轉,
用不著橋下黃葉,人在泉邊,才記起夏天!
也不因一個人孤獨的走路,路更蜿蜒,
短白牆房舍像畫,仍畫在山坳另一面,
隻這丹紅集葉替代人記憶失落的層翠,
深淺團抱這同一個山頭,惆悵如薄層煙。
山中斜長條青影,如今紅蘿亂在四面,
百萬落葉火焰在尋覓山石荊草邊,
當時黃月下共坐天真的青年人情話,相信
那三兩句長短,星子般仍掛秋風裏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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籐花前


——獨過靜心齋

紫籐花開了
輕輕的放著香,
沒有人知道……

紫籐花開了
輕輕的放著香,
沒有人知道。
樓不管,曲廊不作聲,
藍天裏白雲行去,
池子一脈靜;
水面散著浮萍,
水底下掛著倒影。

紫籐花開了,
沒有人知道!
藍天裏白雲行去,
小院,
無意中我走到花前。
輕香,風吹過
花心,
風吹過我,——
望著無語,紫色點。



小詩


感謝生命的諷刺嘲弄著我,
會唱的喉嚨啞成了無言的歌。
一片輕紗似的情緒,本是空靈,
現時上面全打著拙笨補釘。
肩頭上先是挑起兩擔雲彩,
帶著光輝要在從容天空裏安排;
如今黑壓壓沉下現實的真相,
靈魂同飢餓的脊樑將一起壓斷!
我不敢問生命現在人該當如何
喘氣!經驗已如舊鞋底的穿破,
這紛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還是赤腳方便,去認取新的辛苦。



惡劣的心緒


我病中,這樣纏住憂慮和煩憂,
好像西北冷風,從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黃昏街頭巷尾的垃圾堆;
在黴腐的瑣屑裏尋討安慰,
自己在萬物消耗以後的殘骸中驚駭,
又一點一點給別人揚起可怕的塵埃!
吹散記憶正如陳舊的報紙飄在各處彷徨,
破碎支離的記錄隻顛倒提示過去的騷亂。
多餘的理性還像一隻飢餓的野狗
那樣追著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著
咬嚼人類的感傷;生活是什麼都還說不上來,
擺在眼前的已是這許多渣滓!
我希望:風停了;今晚情緒能像一場小雪,
沉默的白色輕輕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對自己和他人都帶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層一層把惡劣殘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在美麗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暫不必再有,——
絕望要來時,索性是雪後殘酷的寒流!



桃花


桃花,
那一樹的嫣紅,
像是春說的一句話:
朵朵露凝的嬌豔,
是一些
玲瓏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緻,
又是些
柔的勻的吐息;
含著笑,
在有意無意間,
生姿的顧盼。
看,——
那一顫動在微風裏,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邊,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跡!



茶鋪


這是立體的構畫,
描在這裏許多樣臉
在順城腳的茶鋪裏
隱隱起喧騰聲一片。
各種的姿勢,生活
刻畫著不同的方面:
茶座上全坐滿了,笑的,
皺眉的,有的抽著旱煙,
老的,慈祥的面紋,
年輕的,靈活的眼睛,
都暫要時間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擾亂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賺回小把安靜,
夜晚回家,還有遠路,
白天,誰有工夫閑著看雲影?
不都為著真的口渴
四面窗開著,喝茶,
翹起膝蓋的是疲乏,
赤著臂膀好同鄉鄰閑話。
也為了放下扁擔同肩背
向命運喘息,倚著牆,
每晚靠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長……
這是立體的構畫
設色在小生活旁邊,
蔭涼南瓜棚下茶鋪,
熱鬧照樣的又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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