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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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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工作間隔,說一個人的故事給你聽。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南投中寮的加油站。那地方有一個挺寬敞的空地,921的時候,上面滿滿的帳棚,現在空了,我們的車就停在那兒等他。

我們原本約好下午兩點見面,他遲到了,原因是祖母的血壓忽然太高,祖父帶她去看醫生,把摩托車騎走了。

摩托車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因為他們住在中寮的山區,沒有任何公共交通,為了上學方便,他小學五年級就開始騎摩托車了。

他很黑,瘦瘦高高的,手掌很大,骨節突出,是經歷過許多勞動的特徵。眉毛又黑又粗,剛見面的時候很靦腆,問他說做過什麼樣的工作,他說:很多...可以做的都做....,小時候...... 一放學就隨著山上的季節作物的需要做事,比如,給香蕉、荔枝下肥、 除草,種生薑、採收香蕉荔枝等等。

爸爸和兩個叔叔都在外面工作,很少回山上,尤其是爸爸,跟媽媽離婚然後另娶之後就更少回家了,所以,從小他就是在山上跟祖父祖母以及現在八十多歲的祖母一起過日子。

不過,去年暑假,當泥水匠的爸爸包了一些工程, 回來山上把他帶出去當助手,足足做了一個暑假的粗工。他說,泥水匠一天可以賺兩千五左右,不過,工作地點很不定, 所以,他大概不會去做,原因是:... 我怎放得下這三個老人?....

放不下三個老人,是他在選擇自己未來的決定上最大的困境。
所以,當我們問他說,目前的決定是什麼? 他說,目前只能就近在山下的修車廠打工、當學徒,方便照顧三個老人,也順便幫祖父做山上的農事。至於未來,他說:邊做邊看。

921震垮屋齡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新的鐵皮屋才剛成形, 說:阿公"開"了將近一百萬,然後,很細節地跟我說擋土牆花了多少、 地面混凝土多少、屋子的本體花了多少.....,甚至還帶我去看鋼筋從哪裡接到哪裡,說祖父一直擔心萬一貸款申請不下來的話,怎麼辦?他說萬一申請不下來:...我就直接去找鄉長。


問他說認識鄉長嗎?他說當然認識,地震救災期間他足足當了兩個多月義工,負責物資的管理跟發放,現在還是土石流警告系統的義工。

鐵皮屋的旁邊是他跟三個老人家住了九個月的帳棚, 大部分的帳棚都顯得舊了,只有廚房的那頂是全新的,他說是前幾天連續的大雨夾帶狂風把舊有的掀掉了, 是他冒雨下山去鄉公所拿了一頂新的回來。

他住的帳棚隔壁是神明和祖宗牌位的帳棚,裡頭一尊玄天上帝的神像, 看起來跟新的一樣,他說是他拿去請師傅粉的,原本的神像已經很舊了,擺在屋外一久,臉都裂了,他很詳細地說,如果只修臉的話,只要兩千多塊,他覺得衣服也舊了,乾脆一起換,說:....讓神明高興一下,說不定家裡的運氣也好一點,所以,總共花了四千多塊,早上才剛請回來的。

難怪,我們在帳棚外的日曆上看到一行備忘錄,上面寫的正是:
早上去中寮,玄天上帝回駕.....。

後來,我們更熟了,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有一個女孩,才要去念專科,前幾天還跟他說:要等我五年哦...他說:看看以後吧! 雖然我也很喜歡跟她見面講話....

他留我們吃晚飯,說煮麵給我們吃,我們說不必了,然後他抓著刀子出去, 沒多久扛回來一整穗香蕉,熟練地分割,一定要我們帶走,他說,反正賣不了, 因為一百公斤才五百塊不到,不夠工錢,說最好的時候, 一百公斤可以賣到兩千塊,他喃喃地說,現在種什麼都虧本.....



這個人比較奇怪的是,他睡覺的帳棚裡竟然貼著 hello kitty和皮卡丘的貼紙,貼了一堆。

不過,也不奇怪吧,他,剛從國中畢業,74年次,七月才滿十五歲。 比我兒子還小三歲,但,我一直忘記他還是個小孩。

他叫游正壹。



十五歲的他,面對的是生活。每一天,真真實實的生活。沒有時間抱怨,也沒有機會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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